拂去羽毛後，映入優一郎眼簾的是大塊略顯紫色的瘀青，他蒼白的手臂上綻開著很明顯的青紫色傷痕。優一郎似乎有些怔楞，然後他隨意在前臂胳膊上找了一個出血點按下去，顏色先在戳下去的地方變淺，隨後又恢覆了原本的青紫，隱隱作痛。

米迦爾拉起他的另一只手，把他的手輕輕地點在手臂上有瘀青的地方，一個挨一個，動作輕柔得幾乎都沒有碰到他，修長的手指貼在優一郎淤青的皮膚上。

“嘖。”優一郎說。

優一郎試圖想起昨晚的事，想起發生在他身上的疼痛，但是完全沒有。完全沒有片刻讓他覺得米迦爾抱得太用力，或是米迦爾的手抓得太緊。他只記得自己想要他，他想讓這個男人抱自己抱得更用力些，而且滿心歡喜，米迦爾也真的這樣做了。

“我很抱歉，小優……”就在優一郎盯著這些瘀青出神時，金發少年在他耳邊低低地說道。

“我就知道會這樣，我不應該……”他皺著眉，垂下頭，發出低沈的反感聲。“我的內疚遠遠多於我能說給你聽的道歉。”

少年痛苦得用雙手抱住頭，就這樣一動也不動。

優一郎良久地坐在那裏，沈浸在驚愕中，既然他知道了原委，他必須試著去理解米迦爾的痛苦。原來這個過程對米迦爾來說是那麽痛苦，和優一郎的快感簡直大相徑庭。

震驚過後優一郎腦袋空白一片，他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，他該怎麽跟米迦爾恰當地解釋？他該怎麽讓米迦爾感到自己一樣的幸福，起碼一刻鐘之前，優一郎還為之陶醉的幸福。

優一郎碰碰對方的手臂，但是米迦爾沒有回應他。他抓著金發少年的手腕，想要把他的手從他臉上拿下來，但是優一郎無法扯動這尊雕像。

“米迦。”

他還是沒動。

“米迦？”

還是沒有反應。那好，他來說給他聽。

“我不感到有什麽可抱歉的，米迦。我……我甚至都沒來得及告訴你，我是那麽幸福，那根本不算什麽。不要發火，別，我真的很……”

“小優，別跟我說‘好’。”少年的聲音像冰一樣凜冽。“如果你還尊重我的判斷，就不要說你還好。”

“但是，我是很好啊。”優一郎小聲地嘀咕道。

“小優……”米迦爾幾乎都在嗚咽了。“別這樣。”

“不，是你不要再這樣了，米迦。”優一郎反駁道。

他終於放下了手臂，湛藍色的眼睛警惕地看著優一郎。

“別破壞這一切。”優一郎告訴他。“我，很，幸福。”

“可我已經毀了這一切了。”米迦爾輕聲說道。

“那就不要說了。”黑發少年厲聲回答，他聽見米迦爾咬緊牙根的聲音。心情的煩躁不安讓優發出不滿的呻吟，道：“為什麽你就不能讀到我的心思呢？屏蔽思想真是太不方便了！”

聞言，米迦爾睜大眼睛看著他，有些摸不著頭腦。他還是頭一次聽說優一郎想讓他聽到他的內心的想法，這不是優一郎一直不希望自己讀到的嗎？

“小優不是很喜歡我不能讀懂你心思的嗎？”

“不是今天。”

他盯著黑發少年：“為什麽？”

優一郎費勁力氣擡起手來，無視因肌肉牽動引發的酸痛。他重重地用手掌拍了一下米迦爾的胸口。“因為如果米迦能看到我現在的感受，或者五分鐘前，總之，你就會覺得你那些苦惱都是不必要的。我剛才幸福至極，現在全被攪和了，現在我真的有點生氣了。”

“你應該生我氣的。”米迦爾淡淡道。

“嗯，是啊，那樣會不會讓你好過點？”

米迦爾嘆氣。“不，我不認為現在可以有什麽讓我好過的了。”

“夠了。”優一郎氣沖沖地把話頂了回去。“這就是我為什麽生氣的原因，你總在歪曲我的意思，米迦。”

優一郎深吸一口氣，感到更多的痛苦漫了上來，但是並不是那麽糟。優一郎強吞怒火，轉而用一種哄人的語氣。“我們都知道這是一個棘手的問題，多少也有想到過，然後這比我預想的要簡單得多，而且這真的沒什麽。”

米迦爾的臉色瞬間發青，讓優一郎不得不吞下後面半句話。

“沒什麽？你有想到過你會變成這個樣子嗎，小優？你有預見到我會傷害你嗎？還是你想得更壞呢？你是不是覺得你能挺過來就是一個成功了呢？沒有骨折就**勝利了嗎？”米迦爾帶著一絲怒意的把話發洩完，之前他早就想說透徹了，他真慶幸他咬的是枕頭而不是優一郎的脖子。

優一郎等他把這一通話全部發洩完，再等著他的氣息回到正常，當米迦爾的眼神平靜下來，優一郎沈著的，謹慎地回答他這些問題。

優一郎垂下眼眸，聲音幾乎弱到聽不見，“我知道這很不同，你不是人類，我只是想說明，作為一個人類我不能想象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好的人生體驗了。”

米迦爾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，等待很久後，優一郎忍不住擡眼瞧去，他的臉色柔和了下來，正在思考著什麽。

看來米迦爾還有更多的事要對優一郎道歉，少年皺起眉頭，他沒有想到優一郎還為他顧慮那麽多，考慮到了自己的感受。但昨晚的確是他有生以來最棒的夜晚，但是米迦爾不願意這樣去想，起碼不是在優一郎被他……接下來的，他不敢去想。

“但也不意味著這就是對的，即使小優你真的有這種感覺。”

“這話什麽意思？你認為我只是在瞎說？為什麽？”優一郎皺緊眉頭轉身面對他。

“為了減輕我的罪惡感，我無法忽視這些證據，小優。或者每當我犯了錯誤後，你都這樣減輕我的責任。”

米迦爾話音剛落，優一郎就抓住他的下巴，把臉湊得很近。“你聽我說，百夜米迦爾。我不會為了你而假裝任何事情，明白嗎？我甚至都不知道還有什麽理由可以讓你好過點，直到你開始變得悲觀消極。我人生中還從來沒這麽快樂過，不是因為你決定了要愛我而不是殺了我，不是頭一個早晨我醒來看到你在學校門口等我……也不是我陪你打棒球被奇魯克視為獵物的時候，你本能地抗拒這個我被另一個吸血鬼追捕的緊張時刻，但是我沒有停頓……”“或者是在米迦說‘我願意’，而我也意識到我可以永遠地擁有你的那個時刻。那些都是我最開心的回憶，而這個，要比那些還要好，所以就接受吧。”

——在這世界我愛三件事，太陽，月亮，和你。太陽只存在於白晝，月亮只存在於黑夜，而你是永遠的。

米迦爾指指他眉間的疙瘩，無奈道：“我現在讓你不開心了，我不想這麽做的。”

“那麽你也不要不高興了，這才是這裏唯一出錯的事情。”優一郎忽然摟住他的脖子，安慰似的笑道。

米迦爾收斂起目光，接著他做了個深呼吸，然後點了點頭。“小優是對的，過去已經過去了，而我也不能改變什麽了。沒必要讓我的心情左右你，現在我要做一切我可以做的，來讓你高興。”

優一郎將信將疑地審視著他的臉，他給了自己一個恬靜的笑容。

“任何讓我高興的事？”優一郎問話的時候，胃又開始咕咕叫了。

“小優餓了。”米迦爾低聲笑了笑，迅速說道。他迅捷下床的動作攪起了一陣羽毛翻飛，這倒提醒了優一郎，於是他開口詢問咬破枕頭的事情。

米迦爾早已經套上了一條寬松的卡其褲，站在門口。優一郎撥弄著自己的頭發，又捋下幾根羽毛，但他頭上的白色羽絨實在是太多了，多到清理不幹凈這些羽毛。

優一郎小心地從高高的床上跳下地面，再次伸展了下全身，現在疼痛的感覺更明顯了，更多的酸軟和疼痛充訴著他的身體。優一郎聽見米迦爾嘆了一口氣，轉身離他而去。他看到米迦爾的手握成了拳，緊得關節發白。

優一郎走到全身鏡跟前，看到鏡中半裸著上身的自己。

傷確實比米迦爾說的還要嚴重些，一條淡淡的陰影穿過優一郎一邊的顴骨，他的嘴唇也有些發腫，但是除了這些，優一郎的臉還算好的。除此之外，優一郎身體的其餘部分被點綴得藍一塊紫一塊的，他註意到那些瘀青都是在最難掩藏的部分，手臂和肩膀。這並不是很糟，皮外傷很容易就好的。優一郎以前也常常會有不知道從哪兒弄到的瘀青，這次只是更多一些而已。

等優一郎總算把羽毛去除的差不多後，他穿上一件大碼的，陌生的白色棉質襯衫，把一些最嚴重的青紫色傷痕掩蓋在下面。優一郎赤著腳啪嗒啪嗒地往廚房的方向走去，那裏飄散著雞蛋，培根還有熱牛奶發出的香味。

米迦爾站在不銹鋼烤箱前面，正將一個煎雞蛋盛進料理臺上一個淺藍色的盤子裏。優一郎深深被食物的香氣所吸引，他站在離米迦爾不遠的地方，原地杵著。

“小優，過來。”米迦爾對他說。

金發少年微笑著把盤子放在了餐桌上，優一郎拉開一張木質的金色椅子，坐了下來，沒等米迦爾把全部的食物端上來，就開始狼吞虎咽起那些滾燙的雞蛋來。它們灼傷了優一郎的喉嚨，但是他顧不上這些。

他在優一郎對面坐下來，看著黑發少年的臉，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。“我平時不怎麽為你做飯。”

優一郎又吞下一口培根，然後苦笑著提醒他，“我好困哦，順便說一句，這個確實很不錯，尤其是某人平時並不吃的食物。”

米迦爾做的早餐分量有點多，外加一杯熱牛奶，但優一郎還是高興地吃了下去。可在不久，優一郎在吃米迦爾為他炸的雞肉時，口中突然覺得一陣反胃。他看到雞肉最內層沒炸熟的嫩肉，那裏是一條條細細的血絲，接著，優一郎停下咀嚼，放下手中的雞肉，站起身便快速地奔往浴室。

米迦爾瞠大眼睛看著他跑走，頓時沒回過神來。

優一郎用手捂住嘴巴，一口氣沖進了浴室，他感覺糟透了，甚至頭一次不管在旁的米迦爾，不顧形象地趴在馬桶上大口吐了起來。

“小優？”

米迦爾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浴室的門口，他擔憂的看著優一郎蹲在馬桶前嘔吐。優一郎仍在吐著喉嚨裏的食物，他還沒辦法回答米迦爾。米迦爾顧不得那麽多，焦急地走過來扶他，伸手輕輕撫順少年的脊背，細心地幫他把前額與臉上的頭發撥開，等到優一郎能呼吸順暢為止。

“別過來。”優一郎按下馬桶的按鈕，將馬桶內的嘔吐出來的東西都沖幹凈，然後快速地蓋上馬桶，氣喘籲籲地道。“你不該看到這個。”

他當然不會聽優的，自己的愛人發生這樣的狀況，讓他走開，他做不到。“無論健康或疾病，小優還記得嗎？”米迦爾牽起他的手，聲音中透著緊張。

“一定是因為雞肉。”優一郎有些虛弱的坐在馬桶上，抱怨道。

“米迦，能把我的袋子拿過來嗎？”他指了指放在洗衣機上的黑色布袋。

這個袋子是優一郎的，裏面裝著沒有名字的藥瓶，這些藥是蜜月展開前，他托紅蓮給他研制的。至於有什麽功效，他也是瞞著米迦爾的。

他拉開袋子的拉鏈，看到自己需要常服的藍綠色膠囊瓶，藥瓶是透明的，裏面還剩十粒左右，優一郎停下動作，想了一下。接著，惡心感繼而傳來，他又趴在馬桶前吐起來。

“還好嗎？小優。”米迦爾的聲音又變緊張了。

等吐完，米迦爾將他冰涼的手撫上優一郎的臉頰，那清爽的感覺很舒服，能讓優一郎好過一點兒。

優一郎看著瓶中的膠囊，楞住表情，黑發少年盯著它看了很長時間，一時間忘了其他事情。

“怎麽了？”

優一郎搖搖頭，示意自己沒事。“婚禮過去幾天了？”他一邊打開藥瓶一邊問他，然後還扳著自己的手指在那數起數來，一遍沒算清又算起第二遍。

“十五天，小優能告訴我怎麽了嗎？”米迦爾想也沒想就回答了，優一郎這樣半天憋住不告訴他的態度讓他快要瘋了。

“我發病晚了。”

米迦爾瞠大眼睛，心裏仿若被誰捅了一刀。

“Doomsday病毒發作晚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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